「教父」根本不是什么「男人的圣经」。
Too many men had this misconception, to a point that the trilogy itself has become the flagship of patriarchy, thus the enemy of the so-called modern feminism. It is a SHAME.
大部分人都完全误解了「教父」三部曲的深层次动机和意味。在我看来，甚至可以反过来说，「教父」三部曲实际上是「男人的悲歌」、是Michael Corleone的个人悲剧、也是Corleone Family的家族悲剧。
那么《教父》三部曲到底是关于什么的呢？
在我看来，最重要也是最本质的，是意大利的民族性。
首先，我们要认识到，「教父」三部曲属于「黑帮电影」这个范畴。「黑帮电影」这个题材，本身就是深具意大利民族色彩的。最经典的黑帮电影例如「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美国往事」、「Goodfellas 好家伙」、「Godfather 教父」、「Scarface 疤面煞星」、以及剧集「The Sopranos 黑道家族」，这些作品的主要人物和故事都是围绕意大利裔美国人通过组建黑社会组织，在新的家园建立各种意大利家族势力，最终达到改善自身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的目的。意大利裔美国人作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新一代欧洲移民，并不能加入早已在美国根深蒂固的「昂格鲁·萨克逊人」的传统势力，必须自力更生。他们为了在这片新大陆上谋生存求发展，宁愿采取法律之外的手段，来实现自己的「美国梦」。而「教父」三部曲，就是所有黑帮电影中，讲述意大利人美国梦最成功的作品。
划重点：The Godfather is the Italian version of the American Dream.
「教父」三部曲，是以Corleone家族（柯里昂家族，后面都用Corleone）为代表，讲述了意大利裔美国人在新大陆谋求发展之集体记忆。黑帮题材的电影，是将这些集体记忆提升到艺术层面，而成为了一个民族的故事，并且最终成为美国这个国家的文化历史的一部分。从更大的层面上说，这是意大利文化融入美国文化的故事，这也是意大利人变成美国人的故事。
当然，除了这些宏大的时代主题，「教父」三部曲的深厚民族性也可以在整部电影的拍摄技术和艺术风格上得到极大体现。「教父」的艺术成就让这部系列电影成为了美国电影史上难以跨越的翘楚巅峰。
这里我举几个例子。
「教父」三部曲每一部的开头，都是典型的意大利式歌舞会，从第一部Connie的结婚典礼，到第二部Anthony的「首领圣体」庆祝仪式，再到第三部Vito Corleone基金会给故乡西西里捐赠1亿美元的庆典。这些仪式无一都是最传统的意大利文化的体现。在这些聚会上，有传统的意大利舞曲和歌谣，也有传统的意大利宗亲，更有传统意大利风俗习惯。
「天主教」和「歌剧」，都是意大利文化中最重要的元素之一，它们也都同时在「教父」第一部和第三部的两个重要桥段中提供了场景支持。第一部的结尾高潮部分，Michael对所有仇敌展开大血洗，就和他的儿子Anthony的受洗典礼发生在同一时间。电影通过蒙太奇手法，将屠杀的罪恶与受洗的圣洁结合在一起，创造了电影史上难以超越的叙事手法。第三部的结尾，在Michael儿子Anthony的歌剧首演的背景下，在Anthony的歌声中，Corleone家族对所有政治对手的屠杀计划也同时展开，将整部电影之剧情推向了高潮。这样的艺术手法，无疑是对意大利的宗教与艺术的顶礼膜拜，也将意大利的「戏剧传统」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了荧幕之上。
「教父」多次出现Corleone家族回到故乡Corleone小镇的场景，每一次都体现出了Corleone家族的意大利乡土情结。Vito Corleone原本的名字是Vito Andolini，在他到了美国逃难后，被海关人员将姓氏误填为他出生小镇的名字——「Corleone」。Corleone小镇在整个系列中都扮演了关键作用。第一部，Michael在杀死毒枭和警官后，被家族安排到老家小镇避难，在那里成婚，度过了难忘时光。第二部，Vito在事业有所成就后，带着全家老小衣锦还乡，并且杀死了曾经在老教父小时屠杀他全家的Don Ciccio，报了自己的血海深仇。第三部，Michael在老家小镇和前妻Kay（凯）做出了和解的尝试，完成了双方的心愿。并且在老家通过旧交Don Tammasino得知了Don Luchessi是幕后黑手的事实，并且通过他的引荐解释了后来成为教皇的红衣教主Cardinal Lamberto (这个人物取材于真实的教皇John Paul I）。
贯穿整个「教父」三部曲的意大利元素，将意大利人的「血与泪」、「爱与仇」、「悲欢离合」、「宗族关系」、「为人处事」、「宗教信仰」、「艺术传统」，彻彻底底地展现给观众。
因此，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教父」三部曲，最深层次的叙事逻辑，以及最深刻的内涵，是意大利的民族性。
其实讲到这里，我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为什么「教父三部曲」不是男人的圣经，反而是男人的悲剧和哀歌？
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两个层面。
第一个层面：为什么不是「男人的圣经」？
在我看来，如果单纯从老教父Vito对待妻子、孩子和家族的角度上看，老教父绝对称得上是传统男人的典范，同时Mama Carmela Corleone也绝对称得上是传统女性的典范。老教父和妻子，都是19世纪出生的人，并且都出生在极其传统的西西里家庭，后来双双来到美国，结婚生子。Vito作为家中男人，外出工作，挣钱养家；Carmela作为家中女人，负责家务，照看孩子。同时，妈妈从不过问Vito的家事（所谓family business），并且家中女儿也不能参与讨论。这样的男女关系和家庭状态，在那个时代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
老教父作为一家之主，承担家中主要经济责任和决策权，并且极其强调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对于男人的重要性。在第一部的开头，老教父有一句经典台词：「A man who doesn’t spend time with his family is not a real man…」。这样的男女关系和家庭关系，就是当时社会的常态，这对于老教父和Mama来说既是自己熟悉的性别角色，也是自己擅长的家族角色。
我想表达的是什么呢？我想表达的是，说「教父」是「男人的圣经」，是非常以偏概全的，因为这忽略了女性同样重要的作用。当我们说老教父是一个真正的好男人，我们时常会忽略：Mama Carmela也是个真正的有良好品质的好女人。传统的男女关系，除了需要传统的男人，也需要传统的女人，这是需要双方都对传统能够感到有认同感，才能成立。老教父和Mama Carmela，对于家庭关系和各自义务，有着无需言表的共识，所以他们二人才能够作为稳固的支点支撑起整个家族。
除了对自己的小家庭，老教父对于自己家族的「宗族关系」的维护，也同样具有封建传统色彩。他作为大家长，对于家族内部成员呵护备至，极力强调家族内部团结，并且对于家族旧交不离不弃，充满仗义。举两个简单例子。老教父对于自己的教子Jonny Fontane 的歌唱事业和演艺生涯，多次出手相助，化解危机，成功帮助他成为一代巨星。甚至对于家族外围的蛋糕店老板，也愿意帮他动用政府关系，帮助他的女儿和意大利移民结婚。老教父处理家族关系，事无巨细，充满温度，对于忠于自己和家族的人，他几乎从不拒绝。这些都能说明，老教父是一个真正的封建大家长，用「人情」维系家族内外盘根错节的关系，建立起了庞大的宗族关系网络，让Corleone家族成为纽约及周边地区地下王国的最大势力。
可以说，老教父Vito在传统的「关系政治」和「人情社会」层面，做到了登峰造极。因此，如果一定要说「教父」是圣经的话，我宁愿说「教父」是「传统家族关系的圣经」。
传统的家族关系，需要有传统的男女关系作为纽带，也需要有传统的社会风气作为支撑。传统家族观念，这本来就是属于时代的产物。随着时代变迁，传统关系也会随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而结束。
到了Michael这一代，很多事情都变了。就如同他在第二部心灰意冷时来到母亲身边诉苦时所说：「Times are changing…」。
从这里我也自然过渡到第二个层面：为什么是「男人的哀歌」？
其实与其说是「男人的哀歌」，不如说是「家族的哀歌」。这个问题的关键就在于Michael和Kay无法协调的性格，以及他们失败的婚姻，还有失败的子女关系。
首先我们来谈谈，Michael和老教父的性格有哪些区别？
如同上文所说，老教父的家族观念和为人处事，都是带有极强的封建色彩。正是因为这种老派的作风，让Vito有一种属于旧社会的老道与圆滑，内敛与隐忍。有一句经典台词来形容他：「Do me this favor. I won’t forget it. Ask your friends in the neighborhood about me. They’ll tell you I know how to return a favor」。「Favor」，在中文理解中就可以理解为「人情」，这种「quid pro quo 人情换人情」的老派观念，让老教父深谙人情，懂得做人留一线，善于居中协调。
而老教父的这些品质，Michael从头至尾，基本都没有良好继承。Mchael是属于新时代的人，是在美国高速发展的二十年代(The Roaring 20s)成长起来的，见证了纽约成为世界经济首都，美国成为超级大国，也亲身参加了二战。Michael并不依赖传统的人情往来，而更倾向于「赢者通吃」的现代权力游戏规则。
因此，Michael作为第二代家族掌门人，他精于算计，精于理智，而疏于情感，冷酷无情。他缺少父亲身上的传统性，但是他身上的现代性却能让他跟上时代潮流的快速发展。Michael的心狠手辣，让他能在家族存亡的关键时刻能够力挽狂澜，铲除异己。他甚至敢于刀刃向内，刺死家族心腹Tessio，并且下令除掉自己的亲弟弟。在他带领家族事业上升的路上，基本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下手毒辣程度远超他的父亲。可以说，Michael没有继承自己父亲的「人情之道」，但却同时拥有两位兄长的优点：Sonny的「杀伐果断」和Tom Hagen的「冷静沉着」。这些优点的结合，能让他在现代权力游戏中获得优势，带领家族不断在社会阶层中跃迁。在三个儿子+一个养子中，他的确是最适合接班的。
那么在男女关系和家庭关系上，Michael是否和老教父有区别？我认为，在他心底里，他是希望成为像父亲一样保护家庭和家族的大男人的，一个传统的「封建大家长」。但实际上，他做的不好，甚至说是非常不好。他是个糟糕的丈夫，也是糟糕的父亲。Michael终其一生都想保护自己的家庭，却始终不能像父亲一样成功。
Michael是极其矛盾的，有一种脱离传统却无法完全背弃传统的矛盾感。这最终导致了他家庭的分崩离析。虽然Michael的雷霆手段将家族在危急存亡关头解救出来，但就是因为他做事过于决绝，毫不妥协，树大招风，树敌太多，使他无法善终。Michael让自己整个家庭陷入不断的刺杀和暗杀的风险之中。在第二部中，敌人们直接从Michael和Kay的卧室窗外对内扫射，这给Michael全家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这些让普通人难以承受的家庭灾难，导致他和妻子的矛盾日益加深，最终家庭破裂，以至于在第三部的最后他亲眼目睹女儿被枪杀。
说到这里，就要说到Kay这个人物。我个人认为，Kay这个人物，无论是人物的塑造，演员的选择，还是在剧情中的作用，都是相当成功的。
Kay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新女性」。她和Mama Carmela相比，从个人精神层面来说要独立许多，在性格层面上也要自由很多。饰演Kay的演员Diane Keaton本人就是好莱坞新女性的代表，自由而潇洒。 这个演员配上这个角色，非常合适。
在整个系列中，Kay始终都是一介普通女子，她是一面普通社会的镜子，代表了普通人的看法和态度，代表了一个道德正常的人对于Corleone家族所应有的态度。终其一生，她都没有理解自己的丈夫，甚至反过来指责Michael陷入了迷茫，失去了自我。整个系列中有三段对白能够充分说明Kay的「纯洁天真」的思想特征。
第一部中，Kay坚信合法世界和地下世界的区别：「Senators and presidents don’t have men killed… 参议员和总统是不会杀人的…」。这句话尽显Kay的天真无邪，以及对政治和权力游戏的完全无知。
第二部中，Kay告诉Michael真相：「You are blind… It wasn’t a miscarriage. It was an abortion 你完全不懂… 那不是流产。那是我自己打胎了。」这段对白Kay与Michael之间的家庭观念存在根本冲突，这也是他们婚姻破裂的开始，最终家庭走向破裂。
第三部中，Kay直接指责Michael的伪君子行为：「I came here to protect my son. I didn’t come here to see you disguised by your church. I thought that was a shameful ceremony. 我参加庆典来是为了保护我的儿子。我并不是来观摩你用教会的名义伪装自己。我觉得这整个仪式都是羞耻的。」对于Kay来说，Michael希望用教廷颁发的名誉来装饰自己，是一种对邪恶的掩盖，是一种没有羞耻心的伪装。这一段充分说明，即便到老，Kay对于MIchael终其一生的事业都是不理解的，甚至有一种鄙视态度。
这三段对白只是塑造Kay人物性格的一小部分，但充分地说明了：Kay和Michael基本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观里运作，而他们的分道扬镳也是注定的。
但是这是Kay的错吗？这又是Michael的错吗？这其实完全不是的，他们二人都做了真是的己自己。
Kay与Michael的婚姻关系完全来源于他们自身无法兼容的问题，他们双方都各持己见。Michael太想模仿自己的父亲，却模仿得不像，甚至用力过猛。Kay充满了自己的想法，并且时常违背丈夫的心愿，甚至于她敢于擅自把未出生的孩子堕胎，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相当出格的事情。Michael想让家族伟大，而Kay只想让家庭正常安稳。Michael希望自己的一儿一女能继承家业，而Kay希望他们可以追寻自己的道路。
可以回到当初，二人的关系基础可以说是相当纯洁的。在年轻时认识，那时候的Michael还是一个退伍军人，一个大学生，他并不想被家族事业来定义身份。那时候的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男女，一对年轻的「Lovebirds」。如果按照正常的路径走下去，他们就会正常结婚生子，过上正常的生活，他们的孩子也会在充满稳定和爱的环境中成长。虽然Michael倾尽全力希望给自己的家庭提供充满爱和稳定的环境，可惜他们的家庭注定命运多舛。
可以说，如果按照老教父的标准来说，Michael作为一个男人，是很失败的。Michael非常希望自己也能像父亲一样做一个传统的、受人尊敬的「封建大家长」，但是只可惜他最终落得妻离子散，甚至女儿也因为他而饮恨西北。他没能尽到丈夫的责任，也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他极力想要挽救，可却落下终身遗憾。
对比老教父，他在与孙子玩耍的过程中，心脏病突发去世，这其实是对他来说是最美好的结论。他死在天伦之乐中，死在儿孙满堂的爱与关怀中。但是Michael呢？自己一人在西西里老家椅子上独自含冤死去，没有家人。
这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悲剧？
这就是为什么，「教父」三部曲，是「男人的哀歌」，也是「家族的哀歌」。
在这篇文章的最后，我还想简短讨论一下另一个我认为的误解。
还有一个或许很多人都会有的观念：「教父1」是当之无愧的伟大艺术，但是「教父2」和「教父3」却欠缺火候。甚至现在主流届都认为「教父3」是整个系列的残次品，是龙头蛇尾之败笔。
真的是这样吗？我个人不以为然。
不得不承认，「教父1」确实是伟大之作，并且是三部中最负盛名的一部。但是大部分人都把重心放在对于「教父1」的品读，过度沉迷于「教父1」有限的背景、故事和人物，因而以「教父1」的思维逻辑和叙事逻辑来理解整个三部曲。这样的理解，在我看来，是不周全的，甚至是失焦的。
整个「教父」系列的三部作品共同组成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叙事逻辑和故事脉络，因此三部作品必须被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来看，而不能将某一部作为「stand-alone」。这三部电影一路沿袭下来，讲述了「个人的演变」、「家族的演变」还有「时代的演变」。
概括起来说，「教父1」的主题是「继承与复仇」，「教父2」的主题是「背叛与反目」，「教父3」的主题是「救赎与悲剧」。每一部都有各自的重心，而每一部都把家族逐渐引向悲剧的深渊。
「教父」三部曲讲的是一个悲剧，那么反而最不被看好的「教父3」是这个悲剧的极点，是一切的高潮。「教父3」是Michael的结局，也是他「寻求救赎而不得」的写照，是他「保护家人而不得」的痛苦，更是他「极力洗白而不得」的无奈。他为了完成家族事业洗白的最后一步，完成他人生的梦想，不听劝阻，不顾自己身体健康，得罪了梵蒂冈的贪腐集团和意大利政坛黑势力，再次让家族陷入绞杀之中。这一切的一切，Michael最后得到了什么？他得到了「妻子的分道扬镳」、「儿子的远走高飞」、「女儿的命丧黄泉」、「家族的分崩离析」。
因此，要想完全理解「教父」的剧情、主题、人物情节和中心思想，就必须从三部曲的总体角度来看，而不是单纯把某一部拿出来分析。
这篇文章只是我讲述「教父」系列的开头。在后面的文章中，我会从多个角度、并且深入细节来讲述我心目中的「教父」三部曲。